九仙阁里明烛高烧,十几枝雕花烛台悬在半空,将楼里映照的如同白昼一般。大堂里垂挂着银红薄纱,影影绰绰有侍女们往来走动,不时被人拽在了手里轻薄,香气甜腻,笑语不断。

    骑马倚斜桥,满楼红袖招,云中小时候也曾好奇青楼是什么样子,毕竟听说父皇最爱去了,苦苦央求磨了整整半年,他哥哥才带他去了一次,那次去的好像是京城的玉露坊,传闻父皇爱去的那家,去了后却大失所望。若不是听说玉露坊是京城最大的青楼,他还以为是个正经的书院呢,毕竟一进去就是满壁的字画题诗,到处放置着文章书卷笔墨纸砚,最美的姑娘要写诗才能见得到,云中央哥哥作诗听了个曲儿,半天才辨出唱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,再怎么音声清越像黄莺儿,他也听得不耐烦,坐立不安熬到曲终,拽着哥哥的袖子出了门,被哥哥取笑了许久。

    今日才知青楼原该是这个样子,云中满脸羞涩东张西望,被裴据拽了一把袖子,才发现已被鸨母领到主桌上了,忙侧坐在裴据身旁,打量了一眼桌上众人。

    当中坐着的正是节度使史安国,一身官袍不怒自威。右侧一人折扇轻摇言笑晏晏,除了俞侍郎更有何人?还有顾青亭随侍在侧。云中见了后抖了抖,垂手摆弄了一番腰间的丝带才定下神来,他今日知道要来九仙阁,在眉间颊上多贴了几个金钿子,应是认不出来罢?

    云中又不动声色看过去,见俞侍郎身后竟立着迦南,正似笑非笑看过来。

    “这当真是浑邪的人头?”

    侍女端上来红布盖着的金盘,顾青亭率先上前揭开,仔细端详了一番后问道。

    “不错,正是我三弟亲手所杀。”

    孟元化看了一眼顾青亭,听盈盈说这位顾探花与九仙阁的怜星姑娘有旧,此夜出现在这里倒也寻常,只不知为何惊动了这位京城来的侍郎大人。

    “两国既已讲和,便是友邦,裴公子为何擅杀匈奴大将,值此和谈之际,岂不是授人以柄?”

    俞侍郎轻摇折扇,一句话隐隐露出不悦之意,惹得云中觑了他一眼,这老狐狸素来喜怒不形于色,为何今日一开口便让人下不来台。

    “若是友邦,为何要掳我妇女,杀我百姓?”裴据听了后青筋暴起,曹雪竹轻轻按住他,反问了一句。成事不说,遂事不谏,既往不咎,朝廷既已讲和,前事便一笔勾销,便不能再提凉州血仇,且说眼前罢。

    “邦国之间,姻亲往来实属平常……百姓被杀是几位亲眼所见?”俞侍郎听了后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“这位便是当日被掳去的……小娘子,昨日右贤王麾下的匈奴人在清泉村屠杀百姓,也是他亲眼所见,侍郎大人若不信,还有其他女子和清泉村幸存的百姓皆可见证。”曹雪竹指了指云中,云中只得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几人正说着,听得席间欢呼声一片,原来浑邪的人头,已被侍女捧去,吊在了正中的烛台上,席上的众人见了,一时间欢呼雷动,隐隐伴有哽咽之声。

    俞侍郎将折扇重重合上,孟元化眉间跳了跳,看向史安国,见他依旧老神在在,似对席间的针锋相对听而不闻,丝毫觉察不出身周已暗流涌动。

    云中看在眼里,不由暗暗叹服,一个官一个匪,竟然能相安无事眉来眼去,难道背地里真的官匪勾结暗通款曲?

    史安国这两年,不是和朝廷要饷银,便是要军士,言道既要防着匈奴南下,又要提防河西匪类,原来竟是养寇自重!

    “史大人,俞大人,匈奴人以豺狼自比,天生好杀不知礼仪,只有刀架在脖子上才心服口服,朝廷岁贡美人财物,只会助长贪焰之气,堪比烈火浇油。”曹雪竹看向史安国和俞侍郎,临松涧虽与凉州彼此相安,各自也心知肚明,但却从未像这样坐在一块过,也不知史安国坐镇凉州,是主战还是主和,从方才这位侍郎大人的几句问话,便知他是朝廷中主和的官员。

    朝廷遣去和谈的,又怎会是主战的?曹雪竹忍不住有些泄气,但想起今日难得遇见军中大将和朝廷高官,该说的还是要说。

    “这么说来,曹公子是不赞成和谈了?一事不明,公子指教。”俞侍郎折扇轻摇唇角含笑,一身官袍严整妥帖,衬得他越发眉目温润意态风流。

    云中暗暗松了口气,俞侍郎方才虽然也有说有笑,但熟知他的人却只觉山雨欲来风满楼,恨不得抱了被子躲起来,虽不知他为什么气成那样,又为什么不生气了,但总是逃过一劫,不再像方才一般战战兢兢。

    “大人请讲。”曹雪竹听了后拱手道。